翠亨村的“石头仔”与“洪秀全”
像所有贫苦家孩子一样,孙中山很小就开始承担家庭的部分劳作,6岁时
跟随姐姐妙茜上山砍柴草、去塘边捞水草喂猪。年龄再大一些,又下田插秧、除草
打禾、放牛,有时还跟随外祖父驾船出海捕鱼取蚝。每年,孙中山要替人牧牛几
个月,换回牛主用牛给孙家犁翻二亩地的工价。
孙中山生前很少谈及童年,但宋庆龄曾经生动地描写过他那时的生活状况:
“孙中山很穷,到15岁才有鞋穿。他住在多山的地区。在那里,小孩子赤足行路
是件很苦的事。在他和他的兄弟没有成年以前,他的家住在一间茅屋里,几乎仅
仅不致挨饿。他幼年……没有米饭吃,因为米饭太贵了。他主要的食物是白薯。”
这种环境,使孙中山对劳动人民的痛苦,有着深刻的了解和同情,从而对
他后来革命思想的形成和发展有着十分重要的影响。日后他曾说:“幼时的境遇
刺激我,……我如果没出生在贫农家庭,我或许不会关心这个重大问题(注:
指民生主义)”,“当我达到独自能够思考的时候,在我脑海中首先发生疑问,
就是我自己的境遇问题,亦即我是否将一辈子在此种境遇不可,以及怎样才能
脱离这种境遇的问题”。孙中山一直认为,中国农民的生活不该长此这样困苦下
去。中国的儿童应该有鞋穿,有米饭吃。由个人经历推演到对一个民族命运的思
考,正是革命家应有的胸怀。
幼时的孙中山活泼好动。放风筝、踢毽子、跳田鸡、劈甘蔗等都是小孙中山喜
欢玩的游戏。淘气的他还常常爬上参天高的大树取鸟蛋,用石头投掷小鸟,乡亲
见他倔犟好动,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石头仔”。
邻居有一个专营豆腐业者,被乡亲称为“豆腐秀”,他的两个儿子都比孙
中山大,常常欺负小孙中山。有一次,孙中山忍无可忍,一直把那两个孩子撵到
豆腐店里不说,还拿石头把人家的豆腐锅砸破。自知理亏的“豆腐秀”只是责备
了自己的儿子,孙中山的母亲杨太夫人觉得“豆腐秀”生活艰苦,自愿赔偿损
失。“豆腐秀”感激不尽,此后他的两个儿子再也不欺负别人了。
1875年, 9岁的孙中山进入村里的乡塾读书。每次从私塾放学回家,小孙
中山一定帮助家里做农活。他还喜欢泅水,“入水如蛙,村中儿童,皆不能及”
村塾设于翠亨村冯氏宗祠,老师姓王。那时王先生给孩子们教授《三字经》、
《千字文》、《古文评注》、《幼学故事琼林》以及“四书”、“五经”等。王先生教书
严格,对读书勤奋、成绩突出的孙中山也格外喜欢。
有一天,正在村塾读书的孙中山看到一伙海盗光天化日之下入村抢劫一个
从美国归来的华侨的住宅。全村人和师生们都四散逃跑,只有孙中山没有跑,一
直站在那里冷静地看着这场野蛮的抢劫。被抢的华侨看着被洗劫一空的房子,绝
望地哭诉:“我完了,许多年来我冒了生命危险远渡重洋,辛苦积攒的钱,现
在全被强盗抢走了。如果我留在洋人的地方,那里还有政府和法律的保护,何至
如此?回到自己的家园,反倒没有保护了……”
这位老华侨绝望的声音,在小孙中山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中国没有洋人那样的法律?为什么这个华侨冒了生命危险挣到诚实的
金钱,洋人允许他带回来的,在中国竟得不到法律保护?”这也许是孙中山意
欲推翻腐败的封建王朝、建立共和国家最初的思想动力吧。
那时,翠亨村有一个参加过太平军的老农民叫冯爽观,早晚在孙家住屋前
的榕树下乘凉,常常对孩子讲太平天国反清的革命故事。孙中山每每听得出神,
对洪秀全很是敬慕,有一次情不自禁地说:“洪秀全灭了满清就好了!”这位
老兵见孙中山特别爱听这些故事,就对他说:“你长大后也当洪秀全吧!”他
还让孩子们称孙中山为“洪秀全”,孙中山也以“洪秀全第二”自诩。在和小朋
友玩打仗游戏时,孙中山就扮演“洪秀全”,有的当“太平军”,有的当“清
兵”,玩到傍晚时还不回家,于是家长们都猜测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跟“洪秀
全”打仗玩了?可见,当时村里的大人们都知道小孙中山“洪秀全第二”的
“大名”了。
1879年,孙中山的哥哥孙眉的同事雇到一条约2000吨的英国铁壳汽船“格
兰诺克”号,到澳门载运中国侨民。孙中山再三向父母提出要求,想搭乘此船去
檀香山;经再三恳求,父亲终于同意。这年5月 2号,孙中山跟着母亲,先乘帆
船到澳门,再由澳门搭乘英轮赴檀香山,从此踏上他一生事业的起点。
13岁的孙中山远离家乡,首次奔赴异国。20多天的航程中,他常常独自伫
立在甲板上,久久凝视着浩瀚无边的大海,第一次走出故土,外部世界的刺激,
对孙中山后来从事政治活动也产生很大影响。1896年 11月,他给别人的一封信
里还提及此行对自己的影响:
13岁随往夏威仁岛(注:当时译名),始见轮舟之奇、沧海之阔,自是有
慕西学之心,穷天地之想。
三周的海上航行后,孙中山与母亲终于到达了檀香山,孙眉在码头上迎接
他们,此时的孙中山还穿着长衫,头上盘着辫子,戴着红顶绸布瓜皮帽,是一
个地地道道的、刚从蒙昧的中国一个被山谷包围的小村中走出来的少年。
这时的夏威夷还是一个君主制国家,叫夏威夷王国(Hawaiian
Kingdom )。1894年 7月 4日,夏威夷共和国(The Republic of Hawaii)成立,
欧瓦胡岛上的火奴鲁鲁为其首府。
对孙中山来说,檀香山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而奇异的色彩。虽然那时的火奴
鲁鲁区域比现在小得多,并处于早期开发的原始状态,但依然建筑整齐、街道清
洁,人们的生活井然有序。然而,最打动的少年孙中山的,是这里良好的社会秩
序和法治,以及当地人对法律和制度的尊重,孙中山感慨地说:当地人生活状
况是好的,为什么呢?因为那里有法律,正是翠亨村遭海盗劫掠者所说的中国
所没有的法律。
到达檀香山不久,孙中山进入火奴鲁鲁意奥拉尼学校(Iolani School)读
书,入校时的名字还是“孙帝象”。孙中山入学时,课已开过了两个星期,他完
全不懂英文,老师先是让他坐在教室里看了10天,孙中山慢慢体会到英文的拼
写方法,进步很快,很快就可以读英文课本和用英文写作文了;他对数学也很
感兴趣,也由此开始逐步接触西方的自然科学、政治、经济、法律、社会和圣经等
科目。
孙中山在课余时间爱好历史,还进修中文。但十几岁的孙中山,却常常因脑
后拖着的那条长辫而成了当地同学取乐的话题。有一次,几个同学使劲拽住他的
长辫,一边乐一边喊“牛尾巴”、“马尾巴”,孙中山不甘受辱,不顾自己比他
们年龄小,凭借从小就下田劳动练就的结实体格,扑上去和三四个混血土著人
打了起来,结果这几个人竟不是他的对手。即便如此,孙中山自己也对长辫深恶
痛绝,有一次放学回家,他拿起剪刀要剪掉辫子,结果被孙眉拦下。大哥训斥说
“蓄发是我们祖宗传下来的,你剪掉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孙中山反问:
“外国人不蓄辫子,不是也很文明吗?”因为大哥的阻挠,他没有坚持到底。
后来一位同学又向他提及此事时,孙中山回答说:这种愚蠢的风俗是满州
人加于我们的耻辱,必须等全体的中国人决心把它去掉,或者至少要有一个大
多数,使全世界都知道才行;并且这发辫不过是中国所受许多耻辱中的一种,
我们应该立即把许多耻辱全体去掉的。这个回答,倒有点像成熟的政治思想家的
风范。
新鲜的学科,灵活的教法,严明的校纪,所有这些都深刻地印在来自一个
制度陈腐、风气循旧的东方古国少年的脑海之中,使孙中山逐渐萌生了要变革祖
国的念头。
1882年 9月,孙中山因考了英文文法第二名而在毕业典礼上由夏威夷王卡
米哈米哈亲自发给一本中国书籍作为奖品,这也是华侨的一个光荣。
在意奥拉尼学校毕业后,孙中山本打算继续求学,但孙眉在茂宜岛开垦土
地,事业很有发展,急需弟弟做帮手,于是孙中山只好回到大哥的店铺帮忙。几
个月后,他又按捺不住继续求学的心思,经孙眉同意,他再次去了火奴鲁鲁,
进入美国人办的欧瓦胡学院(Oahu College, Honolulu)的大学预科班,这是
当时夏威夷的最高学府,规模较大,学生近千人,校制为美式。
在檀香山,孙眉其实扮演了孙中山监护人的角色。所以虽然对中途辍学沮丧
万分,但孙中山也不得不服从长兄安排。1883年 7月,尚未满 17周岁的孙中山
就这样心有不甘地结束了自己第一次海外学生生涯,自檀香山启程回家乡,但
这时候的他,再也不是几年前初出家门、以怯生生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世界
的那个乡村孩童了。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檀香山接受的 4年多的西方教育,已经在这个17岁
少年的心灵深处,埋下了日后为民族前途而斗争的萌芽。
孙中山在夏威夷的同窗钟工宇在1932年向《纽约太阳报》记者戴维斯介绍了
这样的情况:“我们在课外常用方言交谈,……他告诉我,他想知道,何以英
美政府和人民相处得这样好?……有一天晚上,他问我:为什么满清皇帝自命
天子,而我们是天子脚下的蚂蚁?这样对吗?我当时无法作答。”可以看出,虽
然那时候的孙中山也并没有能力从深层次对自己所困惑的问题给一个解答,但
毫无疑问,他已敏感地意识到导致我们这个民族积弱积贫的一些弊端。
从 13岁到17岁,也正是一个少年价值观与世界观形成的最关键时期。1914
年5月 7日,孙中山在广州岭南学堂做题为《非学问无以建议》的讲演时,在提
到这段经历时,这样描述:“忆吾幼年,从学私塾,仅识之无。不数年,得至檀
香山,就傅西校,见其教法之善,远胜吾乡。故每于课暇,辄与周围同学诸人,
相谈衷曲,而改良祖国,拯救同类之愿,于是乎生。当时所怀,一若必使我国人
人皆免苦难,皆享福乐而后快。”这段经历,使孙中山从一个旧时的中国少年开
始向以“天下命”的新人转变。